当我们在惊叹手机越来越大的储存容量、超快的5G速度时,常常忽略了一个事实——我们每天带着超过1000亿个大脑神经元到处游晃。有好事者计算过人脑的存储容量,最少也有76亿TB,相当于9.5亿块8T硬盘。除此之外,我们还有着多种多样的感知方式和输出方式,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图像。
亡者犹在
中国文化里重要的一项仪式就是对于亡者的祭奠。清明节扫墓,中元节烧纸,过年过节烧香摆桌。
饭菜瓜果奉上,还要有酒杯、筷子、碗,对于中国人来说,供饭是最重要的仪式,就如逝者亲临。当我们在给祖先们满上酒,夹好菜的时候,大脑已经虚拟出画面和场景,就像是真的有人在享用饭菜、贡品,虽然碗不会真的被祖先们端起,但在祭祀之后,人们就认定祖先们吃过了这顿饭。中国许多人家都供有“家神”,上面只有文字,没有画面,但人们也会很虔诚地三跪九叩,向祖先祷告,抽象的文字本身没有魔力,但是佐以规范的仪式和人类的想象,就可以变得神圣。
鲁迅先生的小说《祝福》就特别描写了压垮祥林嫂的最后一根稻草:捐了门槛的祥林嫂要去摆弄祭祀的供品,鲁四老爷却因为“她是个不祥的人”,嫌恶地呵斥了她。祥林嫂摆弄的祭品是否神圣,便来源于鲁四老爷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如果是鲁大爷鲁滨逊看到这一幕,恐怕会让祥林嫂打包带走去漂流。
中国文化里跟亡灵很亲近,《聊斋》里有很多篇幅是给书生和鬼魂的,《扪虱谈鬼录》更是将古今的鬼魂分类整编了一番,谈鬼话,讲人事,喜怒哀乐,升官发财,仍然是想象中亡者的世界,和世俗生活并无太大的区别。
我们对亡者的想象画面,来自于虚拟场景的塑造,而这正是出于特定文化背景,脑中为自己描绘的图像。或许正是这样的方式,让我们感到逝者亲临,亡者犹存,消解分离的伤悲,模糊生死的边界。
回忆的加工
日本电影《罗生门》里讲述了一个凶杀案,然而强盗、武士、女人在回忆案发的时候,却有了不同的说辞。当然我们会认为他们为了自己形象的光辉,都有说谎的成分,但每个人回忆案发的时候,不也都言之凿凿,自己都很相信吗?
记忆是有可塑性的,《当心,记忆不可靠》这本书就以一个童年性侵的案件切入,研究了回忆可能被重构的可能性。
吉米之前并没有回忆起自己童年被长辈性侵的事情,但是在调查者的诱导和描述及相关照片的暗示下,他不仅回忆起了事件,甚至对记忆进行了细节加工,但是最后事实证明,长辈并未对他有侵犯。这些受害经历,是通过重塑回忆而达到的。
在BBC悬疑剧《真相捕捉》里,无辜的肖恩在监控录像的反复播放下,渐渐发现一些之前没有的画面会闪回脑海,以至于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杀了人。
诺奖获得者石黑一雄一直是写回忆题材的高手,他在《浮世画家》里塑造了一个主人公——小野增二。这是一位为日本军国主义摇旗呐喊的画家,在二战期间一度成为社会的核心人物,但是日本战败后,各种指责和议论纷纷扑面而来,让原本就自卑的小野增二深受内疚和负罪之苦,在自卑情结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但是人不能一直活在自我否定之中,重造回忆,便成了一个出口,他选择逃避现实生活,通过回忆来扭曲事实,把过去的军国主义做派重塑成为荣耀而奋斗的故事。
他和《长日将尽》里的老管家一样,当现实和自己想象中的图景不和时,就用回忆的方式再造一段记忆。
当我们要保持自我同一性时,往往遵循的是省力原则,改变过去的模样,是最简捷的办法。恨一个人的时候,全是关于他“罪证”的回忆,爱一个人的时候,回忆也都罩上了金色光芒。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对自己犯下的错,自己背叛过的感情,曾经的懦弱、羞耻、残忍,都会进行再次加工。
如果无法割裂过去,又要现世安稳,那就给回忆加上滤镜。
未来的愿景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未来尚未定型,便有了创造和改变的可能。
“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明末的北京城流传着这样的儿歌,官僚系统沉疴难复,朝廷年年用兵,百姓的赋税年年加重,儿歌里的“不纳粮、不当差”无疑是给老百姓们一个美好生活的愿景。叩开城门,需要铁骑刀箭,而叩开人心,则需要这样的想象画面。
习武的少年,也一定无数次想象过自己上阵杀敌,剑指苍穹的画面,作为一个从未到过边塞的边塞诗人,杨炯的边塞便是他脑补的画面,总是带着壮志和帅气,《从军行》有句“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正是这些想象的画面,让他壮心不已,壮怀激烈。若是他真的去了,可能写下的就是“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想象的愿景常常能给人以激励,也能给人以暂时隐忍的耐心。
怀揣着天鹅芭蕾梦的小姑娘,咬着牙一次次完成高难度的动作,奥运会的选手们在疲惫之余,想起国旗因自己而升起,国歌因自己而奏响的画面,又投身在艰苦的训练中。
我们如何用想象的方式去安放和储存这些图像的,定义了我们是谁,我们将成为谁。(作者 王天娥 来源:国家税务总局册亨县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