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知了躲在林荫发出第一声嘶叫时,我的暑假就在抢收中开始了。
凌晨四点,母亲就叫醒了沉睡的我们。迷迷糊糊中穿好衣服,走出家门,一股田野特有的泥腥味扑面而来。环顾四周,外面还是一片寂静。父亲在前面推着独轮车,挂上上面的水壶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这声音惊醒了路边沉睡的野狗,“汪汪汪”敷衍几声过后又进入梦乡。母亲头上顶着四顶凉帽,像一个饱满的粽子。路边的野草伸出沾满露水的湿湿的手,在我们的裤管、鞋子留下了一出出好戏。“姆妈,我的裤子被打湿了。”老二嘟囔到。“太阳出来就好了。”母亲语气里分不清情绪。一想到太阳出来,我的后背顿时火辣辣。
我家六口人,只有四个人有田。为了攒够我们上学的费用,从我小学开始,父亲就开始种别人家的田。一年要播种三季,前前后后共30多亩田。那时候机械化水平低,从播种到耘田到收获,全是人工完成。暑假正是早稻成熟时候,于是我们就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抢收时间。说是抢收一是要赶在粮站收购前,把水稻从田里搬到家里,暴晒、扬场、装袋、搬运,每一道工序都是既要考验体力,还要小心六月对流雨的光顾。二是收割过的田要立马三次翻犁,开始种双季稻。这份艰辛,我双亲年复一年承担着。
“你们先开始割出一块放打谷机的地方,我跟你阿爸去扛打谷机。”母亲放下凉帽、镰刀就消失在黑幕中。“姐,会不会有蛇啊?”老三怯生生地问。“不怕,一会动作大一点,蛇就会被吓跑的。”我安慰道。一人六路,拿着镰刀,弓着背像一只只小虾翻腾到稻浪中。左手抓稻把,右手使镰刀,“呲啦”一声,水稻完全落入手中。“呲啦、呲啦、呲啦、呲啦、呲啦”五声过后,手里的水稻该放在下了。稻穗沉甸甸,要轻放。母亲多次提醒。这个时候是看不到人头,只听见“呲啦”声,只感受得到稻穗在抖动、稻浪在翻滚。“大姐,二姐在玩泥巴,在偷懒。”“老二,你动作快点,一会阿爸回来我们要挨骂的。”“知道了。这么大的田,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总会割完的。快点吧,一会太阳出来就麻烦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玩泥巴,春?”“半天都没有声音,我就知道了。”
“哐当”一声,父亲母亲回来了。“你们磨磨唧唧才整出这么大的地方?”父亲的声音像黑暗中的远山,深沉而凝重。“起太早了,她们都没回过神来。”母亲拿起镰刀,身影就埋没在稻田里。“呲啦,呲啦,呲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母亲身后只留下井然有序的稻把。“轰隆,轰隆”打谷机的声音起,父亲奋力踩踏板,稻子就从稻把中挣脱出来。“你们几个比赛,表现好的,今天多奖励一块西瓜。”母亲总是能捕捉到我们的不耐烦,用尽法子激发我们的积极性。“好”一听到有西瓜吃,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叫到。“呲啦,呲啦,呲啦”和着“轰隆、轰隆”的声音,把太阳公公从梦里吵醒。太阳公公揉着惺忪的眼睛,手拖着腮帮,乘着朝霞从山头一点点露出来。于是鸡也叫了,狗也闹了,炊烟从烟囱慢慢悠悠出来散步了。田里的人影渐渐厚重。
等终于看到田埂时,才想起支起身子。腰上犹如巨石光顾过。手上起了三个水泡,玲珑剔透。额头上、脖子上黏哒哒的,像被青蛙给舔了。身上散发的酸臭味,在骄阳的助力下更甚。回头望着身后的稻把,一股成就感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可是望着剩下的汪洋金黄,这个成就感立刻溜回了脚底。太阳越来越辣,被它亲吻过的手背、手臂、脸颊就像被烫过一样。带来的四个大水壶快见底了,而肚子早已是蛙声一片。等父亲装满六袋谷子装在独轮车时,我们才踏上回家的路。
早饭过后,一行五人又出发了。小妹年纪小,留在家里赶鸡。路上见了熟人,打招呼都是懒懒的。此时的田野像一个大蒸笼,树枝上的知了有气无力。“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汗水偏爱眼睛,要不断擦拭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我不断挥舞着镰刀,脑子里想起姆妈说过的“做事情不要慌。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总有做完的时候。”
中午会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那是一天中最提心吊胆的时候。每当这时候,父亲、母亲、妹妹们总是会咪一会。而我总是担心着天上的乌云。也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就能让你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翻脸无情。雨来得快,从第一滴雨敲击地板开始,不过十秒钟地上就会一片汪洋。“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我大喊。双亲从梦中惊醒,立刻拿起扫把、簸箕冲进晒谷场。夏天温度高,淋过雨的谷子极容易发芽。发芽的谷子粮站是不收的。只听见远近“哗啦哗啦”收谷子的声音、“噼里啪啦”雨打击地面的声音。瞬间,水流就裹着谷子往低处淌。好不容易把谷子推成一个谷堆,油纸布还没盖上,阳光就出来收拾残局。到头来,谷子沉沦了、衣服七零八落挂在草地上、身上湿漉漉,雨水还来不及擦干汗水就开始淌……
等父亲把谷子换成票子,今年的抢收就结束了。虽然我们姐妹几个会变得又黑又壮,手上脚上都是厚厚的老茧,但是心里满满都是成就感:学费我们出了力,我们都是有用的人。抢收结束,愉快的暑假就要来了。除了还要摘花生、摘棉花、完成暑假作业,剩下的就是西瓜、游泳、抓鱼、去外婆家玩。而开学我就升一级,离长大就更近了。(作者 张林燕 来源:国家税务总局安顺市平坝区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