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黄昏总是消逝得特别快。感觉才追着夕阳到家，也就绕着村里跑了两圈，晚霞就收起斑斓的衣服打道回府了。每当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还有作业没有完成。于是撒欢似地跑回家，心里想着要在父亲回来前赶回家。
父亲总是忙碌的，像日头劳作不停。他的脸上一直乌云密布，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所以他在家时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他的电闪雷鸣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田野越来越凝重，倦鸟的声音也随炊烟消逝了。父亲才带着一身的风尘回来。他的身上有时候是苦清的树叶味道，我知道他定是从山里回来；有时候是腻腥的泥巴味道，我知道他定是从田间回来；有时候又是刺鼻的农药味道，我知道他定是从地里回来。归置完一切，他总是喜欢坐在门槛上。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瘪的烟盒，又从裤子口袋摸出火柴。“嚓嚓嚓”三声过后，火柴头“呲”的就着了，一股我喜欢的味道扑鼻而来。若隐若现的火星像夏夜空中的飞机，父亲深深地吐了一口烟气，他身上的味道慢慢被烟味所包围。朦胧中，他脸上的乌云减轻了颜色，眉头舒展许多。在烟雾缭绕中，他一言不发，出神地望着夜色中的山头。
母亲与父亲争吵，烟是最大的导火索。孩子多，负担重，压力大。作为家里的女主人，所有的一针一线都要丈厘清楚，才能喂饱六张嘴。父亲烟瘾大，一天一包烟一盒火柴，对于母亲来说都是极大的浪费。大多数时候面对母亲的唠叨，父亲只用沉默面对。“姆妈，父亲抽烟就让他抽吧。他劳动很辛苦。”听母亲唠叨多了，我也有点腻烦。 “哎，其实不让他抽不仅仅是为了省钱。都说抽烟有害健康，怕他生病呀。”母亲虽然只上过三年级，但烟盒上的“吸烟有害健康”她还是看得懂的。
母亲嚷嚷的次数多了，父亲为了平息她的唠叨，决定戒烟。母亲听到这个特别高兴，一改往常的精打细算，特意去街上称了四斤水果糖帮助父亲戒烟。第一天，父亲兜里装满了水果糖出去干活，母亲的眼里就像二月的春风。晚上回来，父亲把兜里剩下的四颗糖果悄悄分给我们姐妹四个；第二天回来，我们姐妹每人得了两颗；第三天，我们姐妹每人得了三颗。于是我们每天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可是等到水果糖吃完，父亲嘴上又开始叼起烟头，身上又是丝丝烟味。母亲眼里春风变成了秋风，所到之处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我上初中时，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村尾的王伯伯时常咳嗽胸痛，一直硬扛着，直到吃不消才去市里检查。结果是肺癌，因为家里没有钱治疗，只能静静等待，才两三个月时间就驾鹤西去。他也是个大烟民，除了睡觉，烟不离口。
父亲感慨万分，于是又下决心戒烟。这次他自己去街上称了四斤瓜子，跟母亲说：“这次我一定把烟戒掉。”“别等瓜子磕完，你又开始抽。”母亲戏虐的语气中挂了些许期待。
可惜，一语成谶。瓜子磕完，父亲依旧抽上了，母亲的期待又夭折了。“总觉得抽着烟，就没有那么累。”父亲露出讨好的微笑跟母亲说。于是从我们姐妹四个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到结婚，父亲的烟一直没能成功戒掉过。
2018年，父亲荣升为爷爷，可把他高兴坏了。脸上总是风和景明，走路还哼着歌，没事就是抱着他的孙女从村头逛到村尾。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二手烟对小孩子身体不好，他竟然慢慢把烟戒掉了。每次抱小侄女出去逛的时候，还要求边的人把烟头灭掉。“你的女儿就是闻你的二手烟长大的。”母亲开玩笑说。“怎么能跟以前比呢？”父亲认真地说。“现在你女儿给你买的烟可比以前你自己买的好，你舍得？”母亲憋着笑容。“等我孙女长大了，她会给我买。”父亲满脸期待。
戒烟大半辈子都没成功的父亲，结果因为孙女把烟戒掉了。望着父亲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布满的皱纹，我突然有些伤感。在我的记忆里，烟雾缭绕中的父亲的脸是快平整的地。(作者 张林燕 来源：国家税务总局平坝区税务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