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多彩贵州网 > 财税

中元节,怀念外婆

2019-08-20 06:22

  昨夜做了个热闹的梦。梦里七大姑八大姨共聚一堂,家长里短畅谈着。男人们在席间觥筹交错,酒香味扑鼻而来。外婆在厨房席间流转,她的脚步轻盈,脸上洋溢着少有的笑容。她抬头看到了我,“林林,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盛饭吃。今天有刚做好的米粉蒸肉。”外婆的声音如春风扑面。

  我从哭泣中醒来,心里满是悲伤:且不说外婆去世两年,单是她在世,她也不会有如此轻松的时刻。

  外婆一生坎坷。幼时丧考,母亲带着她改嫁。后又丧妣,从此遭受继母的虐待。在一次挨继母毒打后,她忍无可忍,步行十几里山路回到了父亲的老家,那时候的她十岁出头。叔父仁义,婶母却嫌弃她吃白饭。从此洗衣做饭放牛砍柴插秧打猪草都是她的活。她虽寄人篱下,却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即便如此,还是在豆蔻年华便被许配给同样孤苦伶仃的外公。

  外公也是早年丧父丧母,只有一个兄长在村里当会计。兄长不当家,嫂嫂凶悍。外公从五六岁就开始干农活。嫁给外公,不是幸福的开始。也许因为彼此年轻,也许因为彼此饱受苦难,也许因为彼此被生活狠狠蹂躏,所以两个人都是坚硬无比。外公对外人像春水,却把这泉春水冷冻成冰砸向了外婆。外婆经常遭受暴打,那个年代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没有兄弟撑腰,又没有娘家可去,外婆只有默默忍受。在一个大雪天,又一次被暴打过后的外婆心如死灰,虽然她才十三岁,却感觉一生已尽。她穿着单衣跑了出去,在雪地里飘荡。外公的兄长得知后,对外公破口大骂,苦口婆心说了一顿。外公幡然醒悟,在外婆父亲故居的门口找到了在门口徘徊的外婆,此时的外婆嘴唇已经冻紫。外公从此洗心革面,不再动手打外婆。这段历史是我长大后听母亲断断续续说的。母亲总是感慨说:“你外婆本来打算去投河的。却想在投河前,去拜拜自己的父亲。要不然,就没有我,也就没有你们。”

  外婆是个火药,总是无缘无故爆炸,而外公就是最大的“受害者”。记忆里最频繁的爆发是在厨房。夏日的夕阳收起最后一丝笑容时,家家的烟囱开始飘出烟火气。这个时候外公在灶堂烧火,外婆在灶台切菜。柴火潮湿不易着,外公捣鼓半天才起一点小火星。“早就叫你砍柴囤起来,干柴才好做饭。这样湿的柴火,饭要烧到什么时候?”外婆的脸像沾满了灰尘的神像的脸。外公低头不语。“这个辣椒,早就叫你打药。切开一个辣椒就有一条虫子。这个豆角叫你浇水浇水,天这么旱不不浇水当然长不好。你天天早出晚归去田里,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外婆的声音跟着菜刀声起起落落,外公只能拿一声声地叹气回应。经常发现晚饭里有蚂蚁,我们总是会不约而同不动声色地挑掉。因为不想外公挨骂。“这饭里又有蚂蚁?你是怎么搞的?让你的外甥女怎么吃?”外婆一声乍起,“别人都说大虫吃小虫,越吃越玲珑。”外公腆着脸说。“外婆,没事的,吃蚂蚁会变聪明的。更何况,我们没有发现碗里有蚂蚁。”只有三妹敢接话。那时候对外公满心都是心疼,对外婆心声些许怨恨。现在回想起来,我总是会恍惚:那个面对外婆百般挑剔责难只会唉声叹气的外公与对外婆暴打出气的外公会是同一个人吗?

  外公外婆孕育三子五女。大姨年轻的时候跟大姨夫私奔到福建,差不多算断了音信。我一直以为小舅和小姨是外婆最疼爱的。她有两个孙女、五个孙子以及十几个外甥、外甥女。娘亲排行不靠前也不靠后,还生了四个丫头。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在路上隔壁伯娘告诉我外婆来了。我兴冲冲跑回家,却没有发现外婆的身影,心里直怪伯娘骗我。直到华灯初上,母亲提着篮子回来,后面跟着扛着锄头的外婆,我才相信外婆真的来了。外婆是来送洋芋种子,结果吃了闭门羹,到地里才找到忙碌的母亲,于是她拿起锄头就锄地。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很多时候她锄完地连口水都不喝,就步行回去。她总是说母亲做得苦,生的孩子多,家庭负担重。每年收花生的时候,外婆总会只给母亲留一大袋洗好晒干的咸花生;每次扎芒花帚时,她总是给母亲留两个,一个扫客厅,一个掸灶台;每次母亲因为照顾我们四个错过孵小鸡、培育菜苗的最佳时节时,孵出的小鸡、培育好的菜苗就由舅舅送过来了。

  我从小由祖父祖母带大,跟外婆的感情要生分些。她不像我祖母,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也不像我祖母,夏日炎炎会边给我抓痒边给我摇扇子;更不像我祖母,满眼里满心里都是我。上三年级的暑假,我去外婆家玩。天气炎热,我想买支红豆冰棒。结果她皱起眉头,狠狠骂了我一顿“你这个孩子怎么讨人烦?一点也不懂事。大人挣钱多么辛苦,一点不知道体谅大人”,雪糕自然是没有,但是她那嫌弃的眼神却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开口问她要钱买东西。后来,看到她因为二舅的儿子想吃卤菜,顶着烈日步行十几公里到镇上给堂弟买卤菜,我对堂弟心里充满了羡慕,心理上与外婆更生分了。那时候她腿脚还麻溜,步行十几公里是没有问题的。随着年级渐长,风湿日益严重,得拄着拐杖走路。

  外公比外婆先走,在我上大二的时候。他放牛回来的路上突然摔了一跤,一天的功夫就闭上了眼睛。从那时候开始,仿佛岁月在外婆脸上织网的速度加快了。因为没有了外公这个出气筒,外婆常常跟小舅、小舅妈吵架,闹得她自己心里不痛快,家人也不痛快。她心心念念来我家玩,母亲总是安排好地里的活后雇辆面包车去接她,父亲特意买了新鲜的肉和鱼叫母亲每天烧给她吃。可是外婆总是待不到三天就回去,她说她担心养的鸡没人喂食,却悄悄跟母亲说她担心小舅妈偷用她的柴火。母亲知道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最大的症结在父亲身上。如果父亲开口挽留,她就会再住几天;父亲不开口,她就会执意回去。母亲告诉我,父亲不苟言笑,外婆总是担心父亲嫌弃她多吃饭。现在想来,一个从小没有享受过多少父爱母爱,寄人篱下的外婆,内心是有敏感与脆弱。

  可是我那时候没有多少心思去了解她。依照她的心性,她应该对我的生疏心如明镜。她总是跟别人说,羡慕我的奶奶,因为我特别孝顺她。上大学后的一年腊月,外婆来我家小住,正好要跟我睡。母亲提前跟我做商量,因为那时候外婆腿脚已经不太好,夜里睡觉总是翻腾。那是印象中第一次跟外婆睡。脱下棉袄、毛衣后的外婆像压过的老豆腐,她的双膝包着护膝,双脚裹着厚厚的袜子。“林林,被子要握紧,不要让风进来。”外婆躺在另一边吩咐。我用大棉袄、枕头压住被角,身体却下意识往旁边挪。灯息了,我百无聊赖睁开眼,身体却不敢乱动。听着外婆的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外婆,你的腿脚是怎么回事啊?有没有去医院?”“去医院看过几次了,就是酸疼。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以后你要吸取教训,冬天要穿秋裤。夏天不要贪凉,要穿薄长裤。”又是一阵安静。“林林,外婆晚上腿脚老是酸疼,会动来动去,要影响你睡觉了。”“没事的外婆。”迷迷糊糊中,听到外婆一会喊我压被角,一会喊我裹被头。我小心地摸索着,无意中碰到她的脚,一阵寒意从指尖直达大脑。我的手立即抽回,身体下意识往旁边靠。等我醒来,外婆早就不见了身影。客厅听着她跟母亲聊天,一句一句传到我的耳朵里。“你怎么不多睡会?这么冷的天起这么早?”“这个脚一晚上都是冰凉,小腿膝盖又酸又胀。还害得林林没睡好。”“你先烤火,等水热了给你卧个糖水蛋。”

  外婆于2017年8月31日突发脑溢血离世。那时候放暑假的

  我刚好回家探亲,原定了9月1日的返程票。似乎冥冥之中她想我送她一程,在我返程的前一天走了。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外婆,留下了五万多元给她的儿子们。

  回首往事,我总是觉得内疚。那晚当我的手触碰到外婆冰凉的脚时,我应该把她的双脚抱在我的怀里。我知道,如果是我祖母,我会毫不犹豫这么做。(作者 张林燕 来源:国家税务总局平坝区税务局)


作者:张林燕编辑:高艺玮